【LONER-千葉梓】


下学期见

一

那个梦是从一个公园开始的。

梦里我很清楚自己是穿越过去的,到的是二〇〇〇年前后的北京。具体哪一年说不准。公园门口有个报刊亭,大爷正把《北京晚报》挂到绳子上,夹子刚好挡住了日期。旁边灯杆上的横幅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红底白字:新北京,新奥运。那就是申奥还没出结果的那两年。

公园门口立着一块牌子,说这里原来是同济大学的操场,同济搬走以后改成了公园。我在牌子前站着看了两遍。同济在上海,我明年也要去上海。可在这里,它好像真的在北京待过,后来走了,留下一块操场。

园子里的路是一圈红砖,弯道的弧度跟跑道一模一样,原来的跑道大概就压在底下。几个老人顺着它走,有一个倒着走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中间的草皮没人管,长得很乱,有个小孩在上面放风筝。我跟在老人后面走了一圈,没数步子,但我觉得正好是四百米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出去看看。”

她是跟我一起来的。我在梦里没问过她是怎么来的,好像一开始她就在。她有时候像我对象,说话的语气,过马路时把我往里拽的那一下,都像;有时候又像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,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。我没去分清。她知道我是从二〇二六年来的,我们没讨论过这件事。她一直在帮我。

二

出了公园,我们顺着大路往北走。自行车一到路口就攒成一大片,铃铛响个不停。一辆红色的夏利贴着路边慢下来,司机摇下车窗问走不走,她摆摆手。

我掏出手机想看地图,右上角写着无服务。时间倒还在走,二〇二六年十月,上午十点多。

“别老看手机,”她说,“看车。”

路边有个小卖部,门口摆着冰柜。我渴了,又去掏手机,掏出来才想起这里没有码可扫。她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,买了两根冰棍,递给我一根。她吃冰棍是咬的,几口就咬完了,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布袋子的侧兜。

一辆公交车进站,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:“铁狮子坟到了啊,下车的往后门走!”我下意识四下里看,想找北师大的门。这个站名我听了三年,可平时见惯的那些大楼,有的还没影,有的围着铁皮在施工。

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我抬头看见对面一栋旧写字楼,二楼的窗户上贴着三个字:学而思。

我说想上去看看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问为什么,绿灯一亮,跟着我过了马路。

三

楼梯上就开始排队了,全是家长,手里拿着报名表,有的还捏着孩子的成绩单。我们侧着身子从旁边挤上去。

上到二楼,我站住了。白墙,靠墙一排蓝色塑料椅,教室门上贴着班型和老师的名字。墙上贴着红纸,写着下学期各个班的开课时间,好几个班后面用黑笔补了两个字:已满。这种装修我太熟了,可也很久没见过了。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三个字:爷青回。

我们那时候管这个叫续报。每学期快结束,老师在课上说一遍,家长群里再发一遍,晚了就没位置。原来在这里,它已经是这样了。

前台是一张长桌,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。他抬头看见我,问:“来面试的吧?哪个学校的?”

“北师大。”说完我才反应过来,按这里的年份,我还没出生。

“我们一起的,”她在我身后接过话,“我家孩子明年上五年级,先来看看。”

男老师点点头,说教室随便看,有一间在上课,别进去就行。

塑料椅上坐着等孩子下课的家长,手里拿着报纸。深圳那边也是这种椅子,那边的家长看手机。

最里面那间没人,我推门进去。

两人一张的长桌,桌面上有圆珠笔划的印子。讲台上放着一摞讲义,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:五年级 春季。白板没擦干净,左边留着半道题:

一片草地,27 头牛 6 天吃完,23 头牛 9 天吃完。21 头牛几天吃完?

右边是老师的板书,先求每天新长的草:(23×9 − 27×6) ÷ (9 − 6) = 15。再往下就擦掉了。

这道题我认识。牛吃草,五年级下学期讲的,我在深圳的另一间教室里算过一模一样的数。我站在白板前把剩下的算完:原有的草是 72 份,让 15 头牛专吃每天新长的,剩下 6 头去吃那 72 份,十二天。当年老师就是这么讲的。他说你们把牛分成两拨,一拨管新草,一拨管旧草,题就简单了。

白板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跟板书是同一个人的笔迹:下学期见!后面画了个笑脸。

我掏出那台 iPhone 11,先拍白板,再退到门口拍整间教室。快门声在空教室里响了一下,很清楚。我又拍了讲义、门上的班型牌和走廊那排椅子。拍到第六七张,我才意识到,这是一间我从来没坐过的教室。可它太像了。

出来的时候,楼梯上的队一点没短。家长们在填表,在问下学期的课怎么排,有个人怕报不上,一直跟前台说好话。他们不知道二十来年以后,会有一份文件下来。

我知道。

四

下了楼,我们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
“我上过这个。”我说。

“补习班?”

“嗯,学而思。五年级开始上的,奥数和英语,上了好几年。”

我说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它,那几年算是我的青春吧,其实挺开心的。

她一下子扭过头来看我:“真的假的?”

一说补习班,大家先想到的是卷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的那几年不一样。

我就跟她讲。五年级第一次去,我坐最后一排,谁也不认识。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来借我的自动铅笔,借了就没还,后来我们俩一起考进了深中。课间我们一伙人跑下楼去 711,一人一份五块钱的鸡扒,边吃边上楼,回到教室,老师已经在发卷子了。

“没有在那儿学的东西、听来的消息,我考不上深中初中部的重点班。后面的深中高中部、北师大、上交直博,大概也都没有。”

她没接话。

我又想起楼上那些排队的家长,红纸上的已满。在这里,它才刚开始。

上高中以后我就没再续报。学而思的高中课已经不是小学奥数那种拓展思维了,全是课内巩固,我觉得没必要再学。我是自己走的,走的时候它还好好的。后来二〇二一年双减下来,大部分校区都关了。

这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可现在我坐在二〇〇〇年的台阶上,它就在我背后的二楼,热热闹闹的,它后来是怎么没的,我全都清楚。一巴掌下去,就没了。

我开始哭。一开始还忍着,后来忍不住了。一个骑车的人从旁边过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她没劝我。她从袋子里拿出纸巾,放在我膝盖上,然后把我的手机拿过去,翻到刚才拍的那几张,一张一张往后看。翻到白板那张,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放大,停在右下角那个笑脸上,看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还给我。

“拍得挺清楚的。”她说。

五

醒的时候床帘还拉着,宿舍里有人在敲键盘。

我摸了一下眼角,有一点湿,也可能是我想多了。手机在枕头边上,还是那台 iPhone 11。我打开相册,最后一张是昨天晚上截的审稿意见,Reviewer 2 的第三条,我还没想好怎么回。再往前是组会的幻灯片。没有教室。

我把梦记进备忘录,从公园开始,记到她说拍得挺清楚的。公园和学而思中间其实还有一段:一个丹麦男人带我转,一路用英语跟我聊天,算是跟他学英语。他说话很慢,说一句就停下来,像在等我抄完板书。后来我们走到海边,上了一道堤坝,窄得只够一个人走,一边是海,一边是很陡的坡。很危险,我没掉下去。再后来好像进了他家的鱼库,里面是一格一格的水池,每一格都挤满了鱼。

记完我查了一下学而思是哪年开的。二〇〇三年,两个北大的研究生在宿舍里办了个奥数网,二〇〇五年才改叫学而思,二〇一〇年去纽约上市。

梦把它往前挪了几年。我拍的那间教室,在那一年本来还不该有,到今年又已经没了。

我又想起那个公园。同济搬走以后,操场改成了公园,跑道的弯还留着,老人们顺着它一圈一圈地走。罗湖鸿业苑的那个二楼现在是什么,我没去查。不管是什么,在里面的人大概也不知道,那里以前每个周末都挤满了小孩,一下课就往楼下的 711 跑,去买五块钱的鸡扒。

我知道。

2026.10.21 基于梦境由Opus5.5改编